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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补课高中生:“对未来很迷茫”学校望其返校

[   新浪教育   ] 作者:
2017-11-02 17:17:01 |
  因举报学校补课和被班主任劝转学,9月3日,刘文展上网发出自己的“举报”经历。事件发酵后,他就读的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实验中学执行校长和他所在班级的班主任被解聘。短短几天,他也从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学生,成为受争议的新闻人物,历经赞赏与支持、孤独与指责。
 
  “没有想到,我都已经放弃(举报)了。”坐在家中客厅的绿色沙发上,刘文展身材单薄、面色苍白,时而情绪低落,时而激情飞扬。此时他本该坐在高二的教室里上课。
 
  尽管当地教育局和学校都表示欢迎他返校,他却拒绝回去。母亲张春华为此焦虑不安,认为他被舆论追捧得落不了地,“太骄傲了”。
 
  “你未来有什么打算?”记者问。
 
  这个16岁的少年想了一下,“对未来很迷茫,准备去华强北做电子生意”。

 
  命运转折
 
  2001年1月出生的刘文展,身高一米六,体重九十几斤,看起来有些瘦弱。
 
  9月22日晚上,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和他约在一间餐厅见面。期间,刘文展几乎未动一下筷子。“我不喜欢吃饭,有时一天吃一餐”,声音浑厚的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少年的羞涩。
 
  刘文展在广东出生,跟随在打工的父母。他一岁左右回到老家于都县,由爷爷奶奶抚养,一直到14岁。
 
  爷爷刘清风(化名)从前是镇小学的校长,2003年退休后,到于都县城照顾孙子孙女们,他带大了四个儿子的七个小孩,刘文展在孙辈中排行倒数第二,小时候“很听话”。
 
  开始几年,刘清风住在大儿子租的房子里,2005年,几个儿子凑了8万块钱在县里买了第一套房子,刘清风带着孙辈们住了进去。再过了几年,其他几个儿子陆续买了房子,这套房子便给了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刘文展的父亲。
 
  这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刘文展的房间有一个书桌,下面摆了一小排书,有国外的小说和心理学书籍,还有几本作家韩寒的书。刘文展说,他喜欢韩寒、龙应台和蒋方舟。
 
  桌子上有几个布娃娃,刘文展称是自己赚钱买的。“我只热爱钱,因为从小穷怕了”,这个16岁的少年,一边把玩一只黑猩猩布偶一边说道。
 
  他说,从小父母很少买这些给他,“只要有吃有穿就不错了,你买本书也觉得你是浪费钱”。
 
  这座县城有逾百万人口,刘文展一走出家门,瞬间就淹没在人群中。即便因举报事件,全于都县中学生都在议论他,但走在路上,除了他的同学和老师,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而在网上,每天都有人赞成他、鼓励他、质疑他……甚至还有人对他进行捐款。9月24日,刘文展在QQ空间晒出捐款截图,并回复称“我举报的初衷是想减轻同学的经济负担,我认为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比我更需要这笔钱”。他说希望网友把钱捐给希望工程,让更多的孩子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本人的命运,似乎也在这个开学季被改变。
 
  “刘文展什么时候能去读书?”75岁的刘清风焦急地问记者。他觉得,如果不出这事,孙子一本考不上,肯定可以考上二本,但如今已开学一个月,刘文展还待在家里,每天看书、看手机、睡觉。
 
  “这个事情,你说该怎么办呢?”
 
  举报事件
 
  事发2017年3月7日,刘文展实名举报于都实验中学违规补课并收取费用。
 
  3月16日,于都县教育局在给刘文展的答复中称:你反映我县实验中学组织周末补课问题基本属实,同时上学期末向学生预收了1000元定位费(开学后直接抵新学期学费),因此反映该校收取补课费与事实不符。
 
  刘文展不满意教育局的答复,在一次和学校领导的谈话中,他认为教育局泄露了举报人的个人信息。
 
  4月28日,于都县教育局二度答复称,教育局严格遵书《信访举报保密制度》,对他的姓名、电话、家庭住址等情况进行了严格保密。
 
  刘文展对此不满意,开始以一周一次的频率举报学校和教育局。
 
  学校班主任、年级组长、校长,接连找刘文展和家长谈话,希望他停止举报。刘文展的爷爷刘清风称,有一次他被叫到学校,学校一位领导告诉他:刘文展如果继续举报,就要按协议补交此前被免的学费等一万多块钱。
 
  刘文展是于都实验中学的“免费生”。2016年9月,他以580分的中考成绩(满分780),考入这所民办中学。因成绩排在全年级第20名,学校免收了他的学费。
 
  入学之前,2016年8月,学校与刘文展签订了一份协议书,上面写道:“学校同意免收学生高中三年的学费、学期内补课费与资料费;学生在学校期间必须严守学校各项规章制度,勤奋学习,不得做有损学校名誉的事情,如果学生严重违法违纪,则视为违约,需要补交所免的学费”。
 


 
  在频繁的举报后,2017年8月27日,刘文展母亲张春华收到刘文展的班主任微信,“接到学校通知下学期不接受刘文展的报名,请换一个学校!”
 
  刘清风回忆,那几天,刘文展不吃不喝,也不肯跟任何人说话。
 
  9月3日,刘文展同时在知乎、天涯、微博、百度贴吧和QQ空间发文称:实验中学的违规补课以及收费情况是,临近期末每生需交1000元,但并非1000整为定位费,其中600元为定位费,400元为周六周末的违规补课费(初中未知,高中为400元)。另外,他还投诉教育局涉嫌泄露举报者个人信息。
 
  回忆这次网络举报,刘文展说,没想到事件影响会这么大。他原以为这个事会就此沉寂,后来他把QQ空间、微博、百度贴吧的文章都删除了,手机里的知乎也卸载了。
 
  但第一家媒体报道后,采访他的媒体络绎不绝。事件引发关注,他本人也成了“网红”,微信好友从一百多人翻了几番,QQ好友从三四百人增加到现在的1000多人。
 
  很多人在刘文展的空间留言,有支持他的,也有反对他的,“骂我的主要是于都县人,说我不该断了他们改变命运的路。”刘文展说,他并不在乎这些。他一天花十几个小时刷手机,不住地感叹“喷子太多”。
 
  9月19日,于都县教育局及于都实验中学派人到刘文展家中,校方代表向刘文展道歉。次日,校方和教育部门又派代表家访,劝他回学校继续学业,一同来的还包括班主任赖晏斌。
 
  刘文展对这次“家访”进行了视频直播。在他上传到QQ空间的一段直播视频里,教育局工作人员劝刘文展返回学校,说“只有返回学校,才能实现你的理想”。但刘文展坚持要“校方和教育局承认错误”,拒绝返校。
 
  那天晚上,教育部门和校方的人离开时,刘文展对最后走的班主任赖晏斌说:“老师,我恨你,你要害我。”
 
  赖晏斌回答他:“是人总要生活。”
 
  于都县教育局官方微信公众号9月19日当天还发布了情况说明,称2月9日已对实验中学利用假期时间开展的“学生自愿、家长自愿、老师自愿”为原则的周末违规补课行为给予全县通报批评并责成立即整改,而“刘文展同学以实名制通过网络信访举报学校违规补课,我局调查人员在调查过程中未向校方泄露信访人的任何信息,并将调查处理结果按程序向刘文展同学本人进行了答复”。
 
  “叛逆”的高中生
 
  于都实验中学在2002年创办,是一所民办中学,为了吸引优质生源,学校推出免费生政策。
 
  应对高考的备战从入学那刻就开始了。高一的学生,从早上六点五十左右上课到晚上接近十点。周末补课,只有周六下午和晚上休息。进入高二后,星期六下午也要自习。
 
  刘文展的家距离学校大约三公里。他坦承,自己比较懒散,因为家住的远,上课经常迟到。他的数学和语文成绩很差,加起来只能考几十分,英语成绩比较好,能考一百多分。
 
  刘文展看不惯学校的教育方法,高一下学期,他曾写了一篇作文——关于“应试教育思考的问题”,在文中他反对“勤能补拙”,认为“真正好的教育不应该通过时间来转化”。
 
  “从内心讲,这个学生(的做法)搞得我很恼火,”被解聘的于都县实验中学原执行校长王南昌说,“我们是补课了,但没有收费……如果我们不补课,很多孩子得外面找培训机构补课。”
 
  王南昌说,自己是高考恢复后的大学生,对高考有深刻体会,学校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和家长主动要求补课。
 
  他称,刘文展进入高一后,经常上课迟到,仅上个学期,就达190多次,成绩迅速下滑,语数外三门总分不到200分(总分450分)。举报事件后,学校多次劝阻他,但他不听。学校在9月19日的“情况说明”中则称,刘文展进入高中学习后“表现自由散漫,无心学习,处于青春叛逆期,且不喜与人交往,个人卫生习惯较差,导致其他同学也不愿意跟他交往”。
 
  “情况说明”还称,“刘文展同学在校的表现,班主任老师曾多次与其父母(其母亲原为实验中学食堂员工)、爷爷一起找其谈心,进行心理疏导,但都未见成效;学校安排专职心理辅导老师对其进行心理干预,他也拒绝配合。2017年上半年,班主任向学校汇报该生情况以后,学校领导多次邀请其家长来校共商教育的办法,但刘文展同学不愿与家长和学校沟通,致使工作无法开展。班主任老师于 8月下旬一气之下借用学校名义用微信告知其母亲要求其下学期转学。但经调查,这纯属班主任个人行为,学校从未对刘文展同学作出要求其退学的处理决定。相反,本学期开学后,学校还多次电话其母亲督促小孩来校就读,并邀请其母亲和学生本人一起来校协商解决其返校就读问题,但刘文展同学拒不配合,至今仍未到校。时至今日,学校仍然未放弃对刘文展思想教育工作,想方设法与其家长共同做好该生的思想转化工作,盼其早日回到学校学习。”
 
  “按照学生管理条例,我们早就可以开除他了,但我们并没有这么做。”王南昌补充称,班主任赖晏斌和刘文展沟通方式不对,不该私自发劝退刘文展的微信。
 
  王南昌今年59岁。临近退休,他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离开岗位。
 


 
  刘文展“举报事件”发酵后,王南昌和赖晏斌都被学校董事会解聘。 澎湃新闻多次试图联系赖晏斌,但他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赖晏斌教英语,平时和刘文展关系不错,刘文展说有些心痛班主任,但又觉得他是在给学校“背黑锅”。
 
  关于未来
 
  刘文展的父亲一直在外打工,母亲在他七八岁时回了家,但仍是 “每天早出晚归,没有时间管他”。爷爷刘清风说,儿媳妇张春华现在一家饭店做事。
 
  在张春华印象中,刘文展小时候很乖,一直成绩很好,跟同学也没有矛盾。不过,在刘文展记忆里,父母一直都对他不好,“经常对我和我哥‘家暴’”。
 
  刘文展觉得母亲很强势,经常在亲戚面前显示对孩子的权威,父亲则喜欢把气撒在兄弟俩身上,“他回来和我说话,我都不会理他的。”刘文展自称有几年没跟父亲说过话了。
 
  因为母亲强势,“小时候观念不同,我也不会表现出来,从初中开始反对。”他说,初二下学期,因为一次作业没完成,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了他,他不服气,找哥哥查到举报方法,写了一封关于老师打人和在校外开辅导班的举报信。
 
  那是刘文展第一次举报,但被母亲张春华拦住了,她拉刘文展去向老师道歉,并让他写了一份说明,称自己的举报是伪造的。
 
  这件事让刘文展耿耿于怀,“有这样教育孩子的吗?”说起几年前的事情,他依旧情绪激动:“这样给我灌输错误观念的母亲,你说是不是很失败?还有我祖父祖母也说,那么多人都容忍得下他们,为什么你就容忍不下他们?”
 
  刘文展坚持认为,是母亲“错误的价值观”让他走到了今天。
 
  张春华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初中那次举报事件之后,刘文展干什么都不再跟他们说了,这次举报于都实验中学的事,张春华还是接到老师的“劝退”微信后才知道的。
 
  今年9月,张春华知道举报事件后,拉刘文展去学校道歉,“我说我不去,然后她打了我,我就打了她。”刘文展说,或许从世俗的角度看,他打母亲不对,但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初三时,刘文展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现在他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写出像韩寒一样的文章,来影响这个社会。”他觉得这个社会需要像他和他哥哥刘洪文(化名)这样的“愤青”。
 
  但他又认为,那个一直支持他的哥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越来越世故。“小时候桀骜不驯,长大了就觉得低头理所当然,越来越成为我们曾经讨厌的那些人。”
 
  如今,家里没有人支持他。教他认识这个社会,教他政治和法律,并告诉他举报渠道的哥哥刘洪文,这一次也觉得弟弟做错了,他通过QQ告诉他:“你做的事情对不对,不是看现在,而是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刘文展不服气,觉得哥哥读书读傻了,某些方面还比不上他,“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是你的能力”,他说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有一家公司在网上找他,想请他去做运营总监,“一万块钱一个月”,他觉得对方是蹭热度。还有留学中介,说要免除中介费,让他出国留学,刘文展说,“我现在没有钱啊”。
 
  张春华觉得,儿子现在太骄傲了,等他冷静下来,就会返回学校读书。但刘文展说自己一方面担心返校会遭到报复,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没必要上大学,“不会没有出路”。
 
  对此,于都县教育局工作人员和于都实验中学董事长杨开胜都强调:只要刘文展想返校读书,学校随时都欢迎他回去,而且学校保证会关爱他。
 
  补课与补课费
 
  从今年暑假开始,刘文展一直在网上卖二手手机,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块钱,但他也抱怨卖二手手机是“短命职业”。
 
  每天有很多人发QQ信息给他,他通过所有申请加他为好友的人,常与人聊天到凌晨两三点。
 
  有人发信息来支持他、鼓励他,佩服他的勇气,说他“做了当年我们不敢做的事情”;也有一些人不赞同他的做法,包括他的同学。
 
  “像于都县这种小城市,不补课怎么出成绩,怎么比得过其他大城市的学生?”他的一位高中同学说,“刘文展所谓的正义,就是用我们改变自己人生道路换取的”。
 
  今年刚考上大学的哥哥刘洪文,也在QQ上对弟弟刘文展说:一群不喜欢读书没有前途的人捧你,于都人会恨你……。
 
  尽管多次举报学校违规补课及收费,但刘文展一直强调,他反对的不是补课,而是收取补课费。“很多人说我不想读书,也不想让大家读书,其实我只是想减轻大家的负担,四百块钱也是很多的。”
 
  2015年,教育部发布《严禁中小学校和在职中小学教师有偿补课的规定》,坚决制止有偿补课等乱收费行为。
 
  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辉看来,很多地方违规收费补课,收费只是附加的,补课才是问题核心。因为学生成绩是考核学生和学校的重要依据,所以学校、家长和学生仍选择补课提高成绩,这个问题长期困扰各方。
 
  于都实验中学董事长杨开胜说,学校补课按规定是错误的,但是有的家长也希望孩子补课。“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谁不想自己的学生多考一点?学校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教育好这些小孩。”
 
  10月26日,《人民日报》就刘文展举报事件刊发评论称,“在许多地方,违规补课仍然屡禁不绝,尤其是在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中小城镇,更为普遍”。该文分析称,目前“对升学起决定性作用的仍然是考试分数。违规补课,从根子上来说,还是应试教育的观念作祟。对学生而言,只有千方百计提高成绩才能改变命运;对学校来说,只有提高升学率才能打响招牌。于是学校、老师、家长、学生为了这一‘共同的目标’对课业层层加码,并且形成了一个怪圈:补课违规,不补吃亏。甚至当一所学校被举报违规补课后,望子成龙的家长和盼望出人头地的学子非但不拍手称快,反倒很是忧心忡忡。”
 
  评论认为,事实上,只要学生有补课的需求,教育部门的“禁补令”就很难落到实处。而这一问题的解决,“归根到底要靠教育的均衡与优质发展。只有让评价的体系越来越多元、越来越科学,分数的焦虑、竞争的压力才能逐渐消退”。
 


 
  举报事件过去二十多天后,9月27日,央视新闻报道,于都县教育局已对实验中学等4所民办学校违规补课、收费给予了全县通报批评,要求学校清退违规收取的相关费用,取消对负有领导责任的有关学校校长师德及年度考核评优资格。

责任编辑:王艺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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